关于吟诵

春节期间在网上买了几本书,但到前天才拿着,原因居然是快递公司在闹民工荒。

其中有一本《赵元任程曦吟诵遗音录》,喜欢了不得了。和一般歌谱不同的是,因为是方言的吟诵记录,书中所有的乐谱都用罗马拼音记录了方言字的发音。同时,还附带了CD以作对照,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赵元任先生的声音,是他早年在美国康奈尔大学参加“中国演唱文艺研究会”活动时用常州话吟诵古代诗文的录音,其中有《诗经·关关雎鸠》、《左传·郑伯克段于鄢》、王维的《鹿柴》等二十多篇,距今已有四十年了。而现在常州吟诵已经成为国家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,赵先生功不可没。

赵先生的吟诵“以诵为主”,旋律简单,风格朴实,在“读”与“唱”之间更接近于“读”。而书中另一位吟诵者程曦先生的吟诵则“以吟为主”,音域宽广,感情充沛,旋律和节奏也要复杂许多,似有河北梆子的味道,且用的是官话音(国语)。程曦(约1918—1997),河北文安人,曾就读于燕京大学,喜诗文昆曲,曾为陈寅恪先生的助手,后去国外,教授中国戏曲。

书有周有光先生序。我也曾在视频上看到过周先生用常州话吟诵古诗词。无独有偶,最近读老诗人屠岸先生的《身正逢时》,也谈到了常州吟诵,并说正在北大作一些吟诵的录音工作。

赵元任先生生于1892年,周有光先生是1906年生人,屠岸先生生于1923年,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,接受教育之初,家长和老师都是用方言教学的。

屠岸先生说,“1934、1935年,我读小学四、五年级的时候,每晚母亲教我读《古文观止》,她先是详解文章的内容,然后自己吟诵几遍,叫我跟着她诵读……我仿佛从这类文章中听到了音乐,而这音乐是母亲的示范吟诵给予我的。母亲的吟诵严肃而又自然,她吟诵时从不摇头晃脑,或者把尾音拖得很长……她是按照她的老师教的调子吟的。吟起来,抑扬有序,疾徐有致,都按一定的法度。而字的发音,则按家乡常州的读音——应该说是家乡读书人读书时的发音,有极少数字与口语发音不同。”(《身正逢时》p.13)

而赵元任先生的情况就更能说明一些问题了。他出生在天津,平时以说官话为主,但待他6岁那年,在天津做官的祖父却特地为他从家乡请去了一位私塾老师,以期能用常州话教赵元任读书,而后赵又回到常州正式接受教育,进一步得到了用方言吟诵古代诗文的训练。

其实不仅不仅是上面提到的几位,也不仅是常州,在南方,那时候的人读书,都有用方言吟诵诗文的习惯。而在北方,自然是用北方官话吟诵。历来的诗词创作、鉴赏、交流、发表,多在吟诵中进行。学童启蒙更离不开吟诵,以至波及社会,使这种“精英文化”具有了一定程度的群众性。(周有光语)

我想起我的祖父,我们的年龄代差很大,他也是清朝出生的人。我记得他总喜欢在我面前用他所谓的“土话”来吟诵诗词,音调并不复杂,但或许为了逗我开心,表演时常夸张,不但摇头晃脑,甚至连眼珠子都还会转动。这让我觉得很好玩,所以,从那时起就觉得读书应该是一件快乐的事情。

或许因为受了祖父的影响,或许是因为“母语的伟大”,虽然我后来接受的教育都是普通话教育,但一旦遇到古代诗文,还是会用方言默读——只是不吟不诵而已,而且,即便现在写作,我也自认为是在用“方言写作”。

而现在的孩子,他们似乎更习惯于用普通话读书。这是时代造就的,或许也算一种进步。

但需要说明的是,在我看来,吟诵只是一种学习方法,本身并没有什么复杂的学问和技巧,只要识字,任何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发音习惯、诗词本身的格律和对词文含义的理解,拉起嗓子进行吟诵,它并没有一个固定的东西。甚至只要多读就可以,所谓“熟读唐诗三百首,不会作诗也会吟”。作为语言学和音乐界的双料大师,赵元任先生说了很清楚:从一段诗文上看起来,吟诗没有唱歌那么固定;同是一句“满插瓶花罢出游”,不用说因为地方不同而调儿略有不同,就是同一个人念两次也不能工尺全同,不过大致是同一个调儿(tune)就是了。(《赵》P.103)

有一次,在电视上看到某范姓老画家在那里炫耀自己的吟诵技巧,还批评现在人都不懂这些东西了。我很不以为然,范某对吟诵的理解和他对画画的理解一样浅俗。

常州吟诵之所以能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单,一方面是传承有序,资料丰富,再加地方文化名人的努力,另一方面也显示出了,我们国家可能真的没有什么好保护的了。除了方言各有不同,我们很难说常州吟诵和无锡吟诵,苏州吟诵,杭州吟诵有多大的区别。如此,只要整理,无锡、苏州、杭州等地的吟诵也可以成为国家级文化遗产。(前些日子,我还听说某地要把他们的那里的方言申请为世界文化遗产,荒唐可见一斑。)

正确的态度,天然的谦虚,总是在那些真正懂得的人那里。在给本书作序的时候,周有光先生说,“这(常州吟诵)是一个未必一定能列入‘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’的课题”。屠岸先生则说,“在国务院公布的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中,‘常州吟诵’赫然在焉。说心里话,这是我始料所未及的。早些年常州吟诵被列入江苏省级‘非遗’,我以为已经‘到顶’了。”

我还是要强调吟诵只是习惯。习惯的时间长了,便成了所谓的文化和历史。

在很多场合我听到有人说,用方言吟诵古代诗文特别有味道。我觉得这仅仅是个人感觉而已。味道嘛,总是个人喜好。还有人说,有些诗词必须用方言来吟诵才合平仄和韵脚。确实有这个现象,但是不要忘了,也有一些诗词,如果纯粹用方言来吟诵,反不合韵脚。

用白话文写作的现代诗歌,不要说吟诵,连朗读都很困难。原因是自新文化运动以来,新诗语言的音乐性问题一直没有解决,依然还在实验当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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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ne Response to 关于吟诵

  1. mumu6 says:

    是啊 蜜糖 怎么不见你了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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